母親的黑腰帶

‧本文由 reader 分享 ‧ 2009-01-22 ‧ 顯示 2,737 次 ‧ 轉寄 0 次 ‧ 短評 5 篇 ‧
【張明玉】
 
母親又在曬她的腰帶了。
 
這根腰帶是用黑布做的,不是一層薄薄的黑布,是好幾層不同質料的黑布,重重疊疊用針線密密縫製而成。腰帶有三寸寬,至於長度就說不上來了。前些日子母親又把腰帶加長些,說自己年紀大,腰更粗,那腰帶也就不得不跟著變長了。
 
記不清看見母親把這腰帶共加長幾次,也記不得母親把這腰帶曬過幾次。我卻從沒有看見她洗這腰帶。後來她告訴我,這腰帶不能洗,洗了變形就不好裝了。
 
腰帶被母親縫成許多小隔間,隔間大小不一,大的可包著我一隻手,小的才能伸進兩根指頭。不曬的時候,這腰帶總是被塞在壁櫥內舊棉被的夾層。母親外出個一天以上,腰帶總是沉甸甸地被她綁在腰上,那裡面塞著一些從大陸帶出來的老黃金,塞著兒女們長大成人後陸續孝順她老人家的台灣首飾;塞著從大陸帶過來的舊鈔票和袁大頭,塞著紅紅的新台幣;塞著她在民國初年陪嫁過來的一點珍珠翡翠,也塞著在台灣後期父親送她的一枚小鑽戒。因此,她一出遠門,身形總是格外厚重些。
 
我哥我姊有做官有從商,早先他們還替母親買過首飾盒、保險箱之類的東西。後來發現母親不怎麼愛用,只在他們回家過年節時抬出來擺擺樣子,放幾件應景首飾,好叫送的哥、姊高興。哥、姊當然不會高興,他們總嫌母親太想不開:都甚麼時代了,不可能反攻大陸的,台灣經濟起飛,老百姓生活安定,從前在大陸逃難的日子是不可能再出現了。
 
母親從不真正反駁甚麼,她還是不時把黑腰帶拿出來曬。
 
我是么女,從小跟母親感情好,愛聽母親說故事。其實她說的故事就是她經歷過的往事,甚麼長毛跑反、甚麼散兵游勇、甚麼鬼子進城,無一不是燒殺擄掠、驚心動魄的逃難過程。每一次的逃難,她只需把早已準備好的黑腰帶往肚子上一綁,推著大的、拉著小的、背著不能走的,就這樣爬過一山又一山,渡過一水又一水。從城市到鄉村、從上海到南京、從南京到廣西、從桂林到重慶。抗戰勝利又從成都到南京……
 
母親告訴我,本來黑腰帶裡裝的值錢東西可多了,隨便拿出一兩件變賣,就夠一家大小吃上一兩個月。國共內戰,母親隨父親部隊轉進台灣。命令來得急又快,母親從曬衣竿上解下黑腰帶綁在腰上,奶奶洗著滿是肥皂泡沫的手,阻止母親拿東拿西。她老人家心閒氣定地說:「沒事的,中國人打中國人打一陣就沒事了,帶這麼貴重的東西在路上反而不安全。」
 
可母親到台灣整整四十五年,中國人打中國人從武裝到文鬥也整整四十五年。1994年她以八十六歲的高齡去世,訃聞上書享壽八十有六,可我知道這八十六歲的日子,她談不上享受。前半生總在顛沛流離中驚恐地生活,到了台灣,世道逐漸太平,可她內心卻從來沒覺得真正太平。早先,那隨時可能要反攻大陸的口號讓她深信不移,後來台灣民主了,蔣家政權落幕了,可電視上那些叫人膽戰心驚罵外省人是豬是狗的新聞,著實讓素有憂患意識的她忐忑不安。直到離世前,她都深信不移地認為那條黑腰帶隨時會派上用場。
 
母親在病重時把自己存留一輩子的家當做了妥善的分配。過世後做子女的我們想各自挑選一兩件遺物當紀念。我留下那條已發毛脫線的黑腰帶,卻不想在可以伸進兩根指頭的隔間中,找到一小張發黃的紙條。那是一個地址,有母親年輕時的青澀筆跡「南京柳葉街九十五號」。
 
那是她的生長的地方,她到老死都還叨唸的家鄉。
 
我決定放棄那條黑腰帶,連同那張字條,隨著母親遺物一塊火化給她,我知道她的魂魄想飛回自己的家,有舊時的地址綁在腰上,一路好找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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m naana  Ex MVP icon  於 2009-01-22 06:56:51 說
離鄉背井,又因政治問題無法歸鄉,光想著其中的苦 都要落淚了。
m berry  於 2009-01-22 10:20:43 說
現在可以了,趕快回去
m naana  Ex MVP icon  於 2009-01-22 12:57:43 說
回去?我是土生土長的台胞,已經放假在家啦!
「無法歸鄉」不是指自己,是為文章中的「母親」難過。
m 良羽  Ex MVP icon Gatekeeper icon  於 2009-01-22 15:20:32 說
呵呵呵,樓上兩位真cute。pictographic
m Valerie  Gatekeeper icon  於 2009-02-19 17:38:44 說
我媽也常說,戰亂時黃金最值錢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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